摘自微信公众号:守护时间的工程师
这不是科幻,而是叶军先生团队在JILA实验室里制造的锶原子光晶格钟。2024年,这台钟的系统不确定度达到8.1×10⁻¹⁹——相当于运行约390亿年才产生不到1秒的误差。这是目前人类制造的最精确的频率标准。
更令人惊叹的是,2022年,叶军先生团队利用这台钟,在一团只有1毫米高的原子云中,直接测出了上下一毫米的时间流逝差异——这是广义相对论预言的引力时间膨胀效应,首次在毫米尺度上被直接观测到。

锶原子光晶格钟原理与毫米尺度引力红移实验
一、锶光晶格钟是怎么工作的?
光钟的基本原理,和我们熟悉的铯钟、铷钟一脉相承:都是利用原子内部两个能级之间的跃迁频率作为时间基准。但光钟和传统原子钟有一个本质区别——传统原子钟用的是微波频段的跃迁(约10⁹Hz),而光钟用的是光学频段的跃迁(约10¹⁵Hz)。频率高了6个数量级,意味着时间分辨率也提高了6个数量级——这就是光钟比传统原子钟更准的根本原因。
锶光晶格钟的四个核心步骤
第一步:激光冷却。叶军先生团队用多束激光将约10万个锶-87原子冷却到微开尔文量级(接近绝对零度)。在这个温度下,原子的热运动几乎被"冻结",多普勒频移和碰撞频移被极大抑制。
第二步:光晶格囚禁。用两束反向传播的激光形成一维驻波(即"光晶格"),将冷却后的锶原子囚禁在光晶格的各个格点中,每个格点囚禁一个原子(Mott绝缘态)。关键在于,光晶格使用"魔术波长"(Magic Wavelength)——在这个波长下,光晶格激光对钟跃迁上下能级的光频移恰好相等,一阶光频移被完全消除。
第三步:超稳激光探测。用一台线宽极窄(低于1Hz)、频率稳定度极高的超稳激光,探测锶原子的钟跃迁(波长698nm,对应频率约4.3×10¹⁴Hz)。通过检测原子的跃迁信号,将超稳激光的频率精确锁定到锶原子的跃迁频率上。
第四步:光频梳下转换。光钟输出的是光频(约4.3×10¹⁴Hz),用户需要的是微波频率(如10MHz)或秒脉冲信号。光频梳(飞秒激光频率梳)的作用是将光频"翻译"成微波频率——光频梳的重复频率锁定到光钟的光频上,输出的重复频率就是一个与光钟频率严格相关的微波频率。
二、8.1×10⁻¹⁹是什么概念?
8.1×10⁻¹⁹的系统不确定度,意味着这台钟的频率误差不超过8.1×10⁻¹⁹。换算成时间:
• 运行1秒,误差不超过8.1×10⁻¹⁹秒(0.81阿秒);
• 运行1天,误差不超过约7×10⁻¹⁴秒(70飞秒);
• 运行1年,误差不超过约2.6×10⁻¹¹秒(26皮秒);
• 运行390亿年,误差不超过1秒。
作为对比,目前最好的铯喷泉钟的不确定度约10⁻¹⁶(约3亿年差1秒),GPS卫星上的铷钟稳定度约10⁻¹²(约3小时差1秒)。叶军先生团队的锶光钟,比铯喷泉钟再精确约1000倍,比GPS星载铷钟精确约1000万倍。
三、毫米尺度验证广义相对论:爱因斯坦又对了
2022年2月,叶军先生团队在《自然》杂志发表封面论文,首次在毫米尺度上验证了广义相对论的引力时间膨胀效应。
根据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引力势不同的地方,时钟的走时速率不同——海拔越低(引力越强),时间走得越慢。这就是引力红移(或引力时间膨胀)效应。这个效应在宏观尺度早已被验证:1976年的引力探测器A(Gravity Probe A)在1万公里高度验证了引力红移;2010年NIST的科学家比较了相距33厘米的两台原子钟,验证了厘米尺度的引力红移。
但叶军先生团队把这个尺度再缩小了300倍——他们在同一团只有约1毫米高、10万个锶原子的超冷原子云中,测出了上下一毫米的走时差。
实验结果:在1毫米高度差上,时间相差约一千亿亿分之一(10⁻¹⁹),约3000亿年只相差1秒。这一结果与广义相对论的预言完全一致——爱因斯坦又对了。
这个实验的意义不仅在于验证了广义相对论,更在于它展示了光钟作为一种全新工具的潜力:
• 相对论大地测量——用光钟测量引力势的微小变化,可以反演地球质量分布的变化,精度可以达到毫米级高程测量;
• 地质监测——监测地震断层运动、火山活动、冰川融化引起的引力场变化;
• 暗物质探测——某些暗物质理论预言暗物质与普通物质的耦合会引起原子钟频率的微小变化,超高精度光钟可以用来寻找这种信号;
• 基本常数测量——长期监测光钟频率,可以测量精细结构常数等基本物理常数是否随时间变化。
四、结语
叶军先生团队的锶光钟,不仅仅是"世界上最准的钟"——它是一个全新的科学仪器。它的精度已经达到了可以在毫米尺度上感知引力变化、在实验室里检验广义相对论、甚至可能用来寻找暗物质的程度。
从铯钟到光钟,人类对时间的测量精度提升了4个数量级;而叶军先生团队把光钟的精度又推向了10⁻¹⁹的新高度。这不仅仅是技术的进步,更是人类探索自然规律能力的跃升。